囚凰锁

残阳如血，泼洒在坍塌的角楼飞檐上，将整座郢都染成一片狰狞的赤紫。
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，混杂着烧焦的木料与血腥气，熏得人眼眶刺痛。

楚昭华赤足站在宫墙之巅的汉白玉栏杆旁，脚下是蚁群般涌动的北朔蛮兵，他们挥着明晃晃的马刀，正像砍瓜切菜般屠戮着西散奔逃的宫娥内监。

“轰——”一声巨响，身后的德阳殿终于支撑不住，整面琉璃瓦顶轰然坍塌，腾起的热浪夹杂着火星，扑面而来。

楚昭华却连眼皮都未眨一下，她身上还穿着那件为三日后及笄礼准备的绯红蹙金双绣凤凰衣，丝线在火光下流淌着凄艳的光泽，却被溅上的几点暗褐色血污毁了景致——那是方才护驾的禁军统领，用身体为她挡下一支流箭时迸溅的血。

红衣宽大的袖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像两面燃烧的旗帜。

她怀中紧紧抱着一方沉甸甸的玉匣，匣上“受命于天，既寿永昌”八个篆字在火光下忽明忽暗，硌得她胸口生疼。

这是大楚的传国玉玺，是父皇昨晚亲手塞给她的，那时他咳着血，眼神却亮得惊人：“华儿，带着它，活下去，大楚不能亡……”可现在，父皇的尸身恐怕己被践踏在乱军之中。

“皇姐！”

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从身后传来。

楚昭华缓缓回头，只见皇妹昭阳公主楚昭玥跌跌撞撞地扑过来，华贵的宫装被火舌燎去了半幅，脸上满是烟灰，唯有一双眼睛哭得通红，像两只熟透的桃子。

她身后，太子妃苏婉——她那位素来温婉贤淑的皇嫂，正用身体护着几个年幼的宗室孩子，裙摆上浸透了不知是谁的血，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，却依旧强撑着扶着墙，朝她看来。

“昭玥，别怕。”

楚昭华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。

她伸出手，将扑过来的妹妹揽入怀中，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臂，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
宫墙之下，北朔人的嚎叫声越来越近，甚至能听清他们用生硬汉话叫嚣着“抓活的！

宫里的娘们儿都别跑！”

“嫂嫂，”楚昭华转向苏婉，目光扫过她隆起的小腹——那里还怀着她哥哥的骨血，大楚未来的希望。

可现在，这希望似乎也要被这战火吞噬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胸腔里满是灼人的烟味，“还记得我们楚氏的祖训吗？”

苏婉的嘴唇哆嗦着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：“我……我记得……‘生为大楚魂，死为大楚鬼，绝不……绝不屈膝于蛮夷……’对，”楚昭华点点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凄楚的笑，“父兄都己战死沙场，以身殉国。

我们身为大楚的皇室女眷，岂能苟活于仇敌之手，受那胯下之辱？”

她的目光扫过身后熊熊燃烧的宫殿，那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，是她父皇母后恩爱的见证，是她与阿兄阿弟们嬉闹的乐园。

如今，雕梁画栋成了焦炭，朱漆宫门化为灰烬，连那棵她亲手栽种的梧桐，也被战火烧得只剩半截焦黑的树干。

“皇姐，我们……我们真的要死吗？”

楚昭玥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恐惧，紧紧抓住她的衣袖，“我怕……我不想死……不怕，昭玥，”楚昭华轻轻**着妹妹的头发，动作温柔得像过去无数个夜晚，“我们不是死，是回家。

去地下见父皇母后，见阿兄们，他们会等着我们的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怀中的玉玺上，那冰凉的玉质仿佛透过**渗入她的肌肤，冻得她心尖发颤。

父皇让她活下去，让她护着玉玺，护着大楚的根。

可现在，连宫墙都守不住了，她拿什么去护？

带着这玉玺和皇嫂皇妹，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**，最终还是落入蛮夷之手，被他们当成战利品炫耀吗？

不，绝不。

楚氏的公主，就算死，也要死得像模像样。

她松开揽着昭玥的手，缓缓抬起右手，伸向发髻。

指尖触到一支冰凉的金簪，那是母后送给她的及笄礼预备礼，簪头雕琢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，曾是她最爱的饰物。

现在，它将成为终结她生命的利器。

“皇姐，你要做什么？”

苏婉惊恐地看着她的动作，想上前阻止，却被身后的孩子绊了一下，险些摔倒。

楚昭华没有回答，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簪头的凤凰，那冰冷的金属硌得她指腹生疼。

她想起三日前，母后还笑着对她说：“华儿长大了，戴上这支凤簪，就是大楚最耀眼的明珠了。”

明珠？

如今却要碎在这尘埃里了。

“昭玥，嫂嫂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穿透了火场的噼啪声和远处的喊杀声，“来生，我们还做一家人，生在太平盛世，不再做这皇家的儿女。”

说完，她不再犹豫，猛地拔下金簪。

簪身很长，在火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，簪尖锐利如刀。

她抬起手臂，将那冰冷的簪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。

那里，皮肤很薄，能清晰地感受到血管的跳动。

只要轻轻一刺，所有的痛苦、绝望、不甘，就都结束了。

“皇姐——！”

楚昭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，想要扑过来，却被苏婉死死抱住。

楚昭华闭上了眼睛。

脑海里闪过的，不是北朔人狰狞的面孔，也不是熊熊燃烧的宫殿，而是那年春天，她在御花园里放风筝，大皇兄在身后笑着追她，二皇兄则在一旁笨拙地帮她整理风筝线，父皇靠在凉亭的柱子上，看着他们，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。

母后从屋里出来，手里端着她最爱吃的桃花酥……多好啊。

如果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，该有多好。

可惜，没有如果。

国破了，家亡了，她的世界，己经在这场大火中化为灰烬了。

“大楚明华公主楚昭华，”她在心中默默念着自己的名字，念着那份与生俱来的荣耀与责任，“今日，以身殉国，不辱先祖，不愧……于心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，准备用尽全身力气，将那支金簪刺入咽喉。

就在这时，一阵更加密集的喊杀声骤然逼近，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，似乎有人己经冲上了宫墙的阶梯。

楚昭华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，指尖攥紧了金簪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也好。

省得她自己动手了。

她猛地睁开眼睛，眸中最后一点属于少女的怯懦与迷茫彻底熄灭，只剩下玉石俱焚的决绝。

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金簪，迎着那越来越近的火光与喧嚣，准备迎接最终的归宿。

血色嫁衣在风中狂舞，宛如一朵在地狱烈焰中绽放的绝望之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