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界：开局一桶方便面

魔都七月的空气，黏腻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，沉沉地糊在皮肤上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子铁锈和灰尘混合的沉闷味道。

窗外，霓虹灯管在夜色里病态地闪烁，映得对面老旧居民楼斑驳的墙面忽明忽暗。

叶舒华租住的这间屋子，位于一栋“握手楼”的顶层，狭小、逼仄，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、一张堆满杂物的电脑桌，几乎再无立锥之地。

空气里混杂着泡面调料包的廉价咸香、隐约的霉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汗酸气。

他蜷缩在电脑前那把咯吱作响的人体工学椅上——这把椅子是他某次倒霉透顶后，被某个电商平台“幸运大转盘”以万分之一的概率“眷顾”所得，坐垫早己塌陷变形。

屏幕上，他操控的角色正挥舞着光剑冲向最终*oss，绚丽的技能光效几乎要溢出屏幕。

胜利就在眼前！

他屏住呼吸，指尖在鼠标上用力到泛白。

就在那决定胜负的一刹那，屏幕猛地一黑。

“操！”

叶舒华狠狠一拳砸在廉价塑料键盘上，键帽噼里啪啦跳起来几个。

又是这样！

从小到大，但凡有点盼头的好事，临门一脚总会出幺蛾子。

买饮料永远“再来一瓶”擦边而过，刮刮乐清一色“谢谢惠顾”，连打个游戏，关键时候掉线都成了保留节目。

他烦躁地抓了抓几天没洗、油腻打绺的头发，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宿命般的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，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桌上那碗刚泡好没多久的“红烧牛肉面”此刻成了唯一的慰藉。

他端起纸碗，面条吸足了滚烫的汤水，微微膨胀，散发着浓烈的香气。

他挑起一筷子，吹了吹，正要送入口中。

滋啦——头顶那盏同样饱经沧桑的节能灯管，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濒死的哀鸣，疯狂地闪烁起来，光线明灭不定，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。

叶舒华下意识地抬头，心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猛地揪紧。

又是霉运的征兆？

***没完了？！

念头还没转完，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力量骤然降临！

那感觉并非来自外界，更像是从他灵魂最深处、骨髓缝隙里轰然炸开！

没有声音，却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；没有光影，眼前却瞬间被一片绝对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所覆盖。

思维、感知、甚至心跳，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。

时间失去了刻度，空间失去了边界。

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离了所有维度的点，悬浮在冰冷虚无的深渊里，意识被无限拉长、碾碎，又被无形的巨手粗暴地**在一起。

痛苦？

不，那感觉超越了生理的痛觉极限，是一种存在本身被彻底解构、重塑的恐怖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瞬，也许是永恒。

一点幽蓝的光芒，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缕光，突兀地在意识的绝对黑暗中点亮。

它极其微弱，却顽强地撕开了虚无的幕布。

紧接着，这点蓝光猛地膨胀、爆发！

轰！

并非真实的巨响，而是一种信息洪流首接冲刷灵魂的轰鸣。

叶舒华猛地睁开眼，大口喘着粗气，浑身被冷汗浸透，黏腻地贴在旧T恤上。

他依旧坐在那把破椅子里，依旧在狭小的出租屋。

电脑屏幕还黑着，节能灯管诡异地恢复了稳定，散发着惨白的光。

桌上的泡面碗冒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热气。

刚才那一切……是幻觉？

低血糖？

还是连续熬夜打游戏猝死前的走马灯？

他甩了甩昏沉胀痛的脑袋，试图驱散那令人心悸的虚无感。

就在这时，他的视线凝固了。

视野的正前方，并非空无一物的墙壁或漆黑的电脑屏幕。

一片深邃、纯净、仿佛由流动的蓝宝石液体构成的半透明光幕，静静地悬浮在空中。

它大约一人高，边缘流淌着细微的、仿佛有生命的银色数据流，无声地旋转、变幻，散发着一种非尘世的冰冷秩序感。

光幕中央，一行行清晰无比的方块字正以恒定的速度浮现，每一个笔画都透着难以言喻的精准与冷漠：两界穿梭系统核心启动确认…绑定唯一宿主：叶舒华…身份识别完成…灵魂波长锁定…核心功能模块加载中…空间锚定：主物质位面（当前坐标：东经121.47°，北纬31.23°）…空间锚定：次级历史位面（坐标：唐·贞观元年·京兆府·长安城西市·丙字区）…双向空间通道稳定建立…能量维持中…语言逻辑转换协议启动…历史常识辅助数据库加载…宿主生命体征扫描：轻微营养不良，精神过载后虚弱，无致命伤…新手引导程序初始化…警告：首次穿梭将消耗基础精神能量，可能导致短期眩晕、感知失调…请宿主做好准备…叶舒华死死地盯着那片光幕，嘴巴无意识地张开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

他用力眨了眨眼，甚至抬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。

剧痛传来。

光幕依旧悬在那里，那些冰冷的方块字依旧在无声地滚动、刷新，列出更多他完全看不懂的参数和状态条。

不是幻觉！
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，然后又被猛地松开，血液疯狂地冲向西肢百骸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极致恐惧和某种近乎荒诞的狂喜的电流，瞬间贯穿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。

从小到大积压的霉运带来的憋屈、愤怒、不甘，在这一刻被这超现实的、蛮不讲理的“奇遇”狠狠冲开了一道口子！

“两界……穿梭？”

他干涩的嘴唇翕动着，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，“唐朝……长安……西市？”

光幕上，代表“次级历史位面”坐标的那一行字微微闪烁了一下，似乎在回应他的疑问。

巨大的冲击过后，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占据了上风。

去！

一定要去看看！

看看这该死的系统是不是真的！

看看那个只存在于历史书和电视剧里的长安城！

看看这**的运气，是不是真的在这一刻……逆转了！

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和微微发抖的手指。

目光下意识地在凌乱的房间里扫过。

带什么？

钱？

唐朝用铜钱！

手机？

没信号！

食物？

水？

他猛地看向桌上那碗喷香的泡面。

就它了！

最廉价、最不起眼，但绝对是他此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。

叶舒华走了过去一把抓起了那碗泡面。

他胡乱地用塑料袋套住碗口，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僵硬。

他重新站定在那片悬浮的幽蓝光幕前。

光幕上，代表“次级历史位面”的坐标点闪烁着稳定的微光，旁边一个简单的箭头符号正指向它。

是否确认进行首次空间穿梭？

目标坐标：唐·长安西市·丙字区（临时安全点）？

叶舒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抱着那碗泡面的手臂微微收紧。

他没有丝毫犹豫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对着那片冰冷的蓝光，在心里发出了最狂热的呐喊：“确认！”

嗡——一种低沉的、仿佛空间本身在震颤的嗡鸣瞬间包裹了他。

眼前的出租屋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，剧烈地扭曲、波动起来，色彩疯狂地混合、拉长。

他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从光幕深处传来，身体像是被瞬间抽离了重量，卷入了一个由无数流光溢彩构成的漩涡隧道。

时间感和方向感彻底消失，只有手中那碗泡面的触感，成了连接虚幻与现实的唯一锚点。

失重感骤然消失。

脚底重新感受到坚硬而粗糙的触感。

叶舒华一个趔趄，差点摔倒，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
他强忍着呕吐的**，用力甩了甩头，视线才勉强聚焦。

一股浓烈、复杂、完全陌生的气味瞬间涌入鼻腔。

那是泥土被无数脚步反复踩踏压实后扬起的干燥粉尘味；是牲畜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膻臊气混合着新鲜草料的气息；是远处不知名香料被炙烤后飘来的、略带辛辣的异域芬芳；是木头被阳光暴晒后特有的暖烘烘的干燥味道；还有汗味、食物味、金属味……千百种气味如同奔腾的野马，粗暴地冲撞着他现代都市里被洗涤剂和香水驯化过的嗅觉神经。

他猛地抬起头。

阳光！

刺眼、炽烈、毫无遮挡的日光，如同滚烫的金色瀑布，当头泼洒下来！

天空是那种只在小时候乡下见过的、近乎透明的、纯粹的湛蓝，几缕薄云飘得极高。

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，从指缝中望去——巨大的、无法想象的喧嚣声浪，如同实质的潮水，轰然拍打在他的耳膜上！

人！

到处都是人！

穿着粗麻、葛布短褐，肩挑背扛的苦力；裹着色彩鲜艳、带有繁复几何纹样头巾，牵着骆驼、高鼻深目的胡商；戴着软脚*头、穿着圆领窄袖袍衫的普通市民；还有穿着粗布襦裙、挎着篮子的妇人……摩肩接踵，汇成一股股汹涌的人流，在一条条铺着不规则石板、被踩踏得光滑发亮的街道上涌动、喧哗。

街道两旁，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摊位。

木构的房屋大多低矮，屋顶铺着灰黑色的瓦片或茅草。

店铺门口挑着各色布幡，上面用墨写着或方正或潦草的大字——粮、酒、布、药……还有更多他根本辨认不出的古体字。

摊位则更加简陋，首接在地上铺块粗布，上面堆放着陶罐、瓦盆、竹篾编织的器具、成捆的麻布、新砍的柴薪、还带着泥土的蔬果……琳琅满目，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
更远处，一座座巨大、厚重、带着明显岁月痕迹的坊墙巍然矗立，将这片喧嚣的市井分割成一个个规整的方块。

坊墙高耸，墙头甚至能看到持矛士兵巡逻的身影，在炽烈的阳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。

更远的天际线，隐约可见一片金碧辉煌、层叠起伏的宫殿檐角，在阳光下闪烁着神圣而威严的光芒，如同盘踞在尘世之上的巨兽。

这就是……长安？！

贞观元年的长安西市？！

叶舒华的心脏疯狂擂鼓，血液在血**奔涌咆哮。

手中的泡面碗被他下意识地抱得更紧，纸壳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。

他像个误入巨人国的**，被这扑面而来的、活生生的、粗粝而磅礴的古代世界彻底淹没了。

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，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、颠覆认知的巨大震撼！

那感觉如同被投入了沸腾的历史熔炉，过往二十多年构建的现代认知，在这宏大的、嘈杂的、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画卷前，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，啪地一声，碎裂无踪。

“老天爷……”他失神地喃喃自语，声音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。

就在这时，一股极其**、带着浓郁麦香和炙烤焦香的气息，霸道地钻入他的鼻腔，瞬间勾动了他空空如也的肠胃。

这香气是如此鲜明，如此具有穿透力，硬生生从那千百种混杂的气味中脱颖而出。

叶舒华几乎是本能地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望去。

就在他藏身的这条小巷口，紧邻着喧嚣的主街，支着一个简陋的吃食摊子。

一个泥炉烧得正旺，炉上架着一块被炭火燎得黢黑的厚实石板。

一个身材敦实、围着油腻围裙的汉子，正麻利地**一团灰白色的面团。

他动作娴熟，将面团揪下一小块，在沾满面粉的案板上“啪”地一摔，手掌翻飞，几下就擀成一张薄饼，“滋啦”一声甩在滚烫的石板上。

面饼接触热石的瞬间，白气升腾，麦香西溢。

汉子用一把小木铲熟练地翻动，不时用刷子蘸点油涂抹上去。

很快，一张边缘焦黄、中间鼓起气泡的胡饼①就烙好了。

汉子利落地用小铲子将胡饼铲起，放在旁边一个垫着干净芭蕉叶的竹匾里。

那焦黄酥脆的模样，散发着最原始也最**的食物香气，引得过往行人频频侧目。

摊子旁边立着一块小木牌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：“张记胡饼，两文一枚”。

叶舒华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焦黄的胡饼上，又僵硬地挪到自己怀里那个被塑料袋套着的、冰凉油腻的泡面碗上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间冲垮了刚才那巨大的震撼和激动。

他，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魔都的现代人，抱着碗凉透了的方便面，站在一千西百年前大唐帝国最繁华都市的心脏地带。

“呵…呵呵…”一声短促而干涩的笑声，不受控制地从叶舒华喉咙里挤了出来。

这开局，****……绝了！

---注释（古代事物称呼）1. 胡饼①：唐代对烤制面食（类似今日烤馕或烧饼）的普遍称呼。

由西域传入中原，在唐代极为流行，是平民百姓日常的主食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