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楼无终章

收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发现自己趴在收银台上。，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边。他直起身，脖子酸得厉害，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闷棍。手机压在胳膊下面，屏幕亮着，显示时间：上午十点三十七分。。。他从来不在店里睡觉，更不可能睡这么沉。夜班是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，八点整他应该准时锁门走人，回出租屋补觉。但今天——，那本《恶意》还翻在第一百三十八页，旁边放着一张纸条，是他自己的笔迹：那谁是假的？，然后慢慢想起来：昨晚的事。雾。老张。那个买水的无眼人。还有抽屉里的纸钱。。。，连同之前堆了半抽屉的旧纸钱，全都不见了。抽屉里只有几枚硬币、一卷胶带、一支没水的圆珠笔。，然后把抽屉整个抽出来，倒扣在收银台上。硬币哗啦滚了一桌，胶带滚到地上，圆珠笔滚进货架底下。。。，点了一根烟，抽了两口又按灭。不对。昨晚他明明亲手把那张纸钱塞进去的，还找了九张出去。那九张是旧纸钱，剩下的少说还有四五十张。现在全没了。？。完好。电子锁没有被撬的痕迹，需要密码才能从外面开。密码只有他知道，老板都不知道——老板说懒得记，让他自己设。
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。他数了数：五个。他昨晚抽了三根，凌晨那会儿抽了两根，一共五根。对得上。
但那张纸条是怎么回事？
他拿起那张纸，对着阳光照。就是普通的A4纸，从打印机里抽的那种，边缘还有撕扯的毛边。字迹是他的，笔是他柜台下面那支黑色中性笔。
他什么时候写的？
完全没印象。
沈洲把纸条折起来，塞进牛仔裤的后兜，然后把收银台整理好，把抽屉装回去。硬币一枚一枚捡起来，放回原位。胶带捡起来，放回原位。圆珠笔从货架底下够出来，放回原位。
做完这些，他站在店里环顾一周。
货架整齐。冷柜嗡嗡响。关东煮的机器关着，里面还有半锅昨天的汤，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膜。一切都和他每天早上下班时看到的一样。
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他走**架那边，一排一排看过去。薯片、饼干、泡面、火腿肠、饮料、卫生巾、安**、电池、数据线、创可贴——
第三排，农夫山泉。
空了六个位置。
沈洲站在那里，盯着那六个空洞看了很久。他记得昨晚盘点的时候，这一排是满的，十二瓶。买水的那个无眼人拿走一瓶，剩十一瓶。
现在剩六瓶。
少了五瓶。
他回头看监控。那台电脑连着四个摄像头，画面可以回放。他走到收银台后面，点开回放界面，选择昨晚十二点到今早八点的时段。
画面出来了。
十二点到一点，正常。他在看书，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外。路上偶尔有人经过，有人进来买东西——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买了包烟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买了瓶啤酒，两个中学生买了零食和可乐。
一点四十七分，自动门开了。
画面突然变成雪花点。
沈洲拖动进度条。雪花点持续了大约十分钟，然后恢复正常。画面里，他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，手里夹着烟，烟灰缸里多了两个烟头。
他盯着屏幕上的自己看了很久，然后把进度条往回拖，又看了一遍。
不对。
画面恢复正常的时候，他的坐姿变了。雪花点出现之前，他是靠在椅背上的，书举在手里。雪花点消失之后，他是往前倾着的，胳膊肘撑在收银台上，书平放着。
中间那十分钟，他站起来过。
他站起来过，但监控没拍到。
沈洲往后靠在椅背上，点了一根烟。烟雾升起来，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。他看着那些飘散的烟，脑子里把昨晚的事又过了一遍。
无眼人进来。买水。付纸钱。他找了九张纸钱出去。无眼人离开。起雾。老张出现。老张说别往东走。老张的眼睛变成黑洞。他往回走。店里水少了一瓶。抽屉里多了那张纸条。
然后他睡着了。
睡了七个多小时。
醒来之后纸钱全没了，水又少了五瓶，监控有一段空白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店门口，拉开玻璃门。阳光刺眼，街上有人在走，有车在按喇叭，有小孩在哭。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春晖路往东看，是普通的街道，两边是居民楼和底商。没有雾，没有红灯，没有老张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关上门，回到收银台后面，开始写东西。
便利店里有两本笔记本。一本是老板用来记进货的，蓝色封面，放在货架最上面。一本是他自己带的，黑色软皮，放在收银台抽屉里，平时用来记一些东西。
他把黑皮本拿出来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开始写：
——老张死了。昨晚我看见他了，他让我别往东走。他的眼睛是黑的。
——纸钱每天都会消失吗？还是只有特定的时候？消失的纸钱去了哪里？
——水少了五瓶。谁拿走的？我拿的吗？我为什么要拿？
——监控空白十分钟。那十分钟我做了什么？
——那张纸条是我写的吗？什么时候写的？为什么不记得？
他停了一下，又在最后加了一行：
——四个月是什么意思？从现在开始算的四个月？还是从什么时候？
写完之后，他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抽屉最里面，上面压了一沓进货单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有人推门进来。沈洲抬头，是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，三十来岁，头发乱糟糟的，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。
“修冰柜的。”那人说，看了一眼沈洲，“你们老板打电话说关东煮那台机器坏了？”
沈洲摇头：“没坏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不过你可以看看。”沈洲站起来，走到关东煮机器旁边，掀开盖子，“里面这锅汤，昨天煮的，今天还是这样。”
修理工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层油膜，伸手进去捞了一下。手指碰到汤面的瞬间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迅速缩回来。
“这汤……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，上面沾着白色的油膜，但油膜下面——
是血。
鲜红的血，正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。
修理工瞪大眼睛，往后退了一步，撞在货架上。薯片哗啦掉了一地。
沈洲站在原地没动，看着那锅汤。汤面被搅动之后，白色的油膜散开了，露出下面的东西——
五只人手。
每一只都握着拳，蜷缩成鸡爪的形状，泡在浑浊的液体里。指甲发青，皮肤泛白，边缘已经开始溃烂。
修理工大叫一声，扔下工具箱就往外跑。玻璃门被撞得咣当响，他的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沈洲站在原地，盯着那五只手数了数。五只。四根手指的，五根手指的，都有。其中一只小拇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，已经被泡得发黑了。
他认识那枚戒指。
老张的。
他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身走回收银台，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皮本，翻开，在刚才那几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：
——老张的手在关东煮里。一共五只。昨晚少了五瓶水，今天多了五只手。
他合上本子，放进抽屉，压好进货单，然后走向店门口。玻璃门上贴着那张夜间***说明，A4纸，黑体字，底下盖着红章。
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，然后伸手把它揭下来。
纸的背面有字。
他翻过来看，是一行手写的钢笔字，墨水已经有些晕开了：
别相信你写的东西。
落款没有日期，没有签名，只有一个简笔画的小人，站在一栋楼的楼顶。楼画得很简单，就是一个长方形加一个尖顶。小人画得更简单，就是几根线条。
但沈洲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。
因为小人的姿势是往下跳的。
他把纸折起来，和后兜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，然后拉下便利店的卷帘门，锁好。阳光很好，街上人来人往。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，往东边看了一眼。
春晖路往东延伸，在三百米外拐了一个弯，看不到了。
他往西走。回出租屋的方向。
走了大约五十米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。卷帘门关着，银灰色，和左右两边的店铺没什么区别。隔壁是一家房产中介，再隔壁是一家理发店，再再隔壁是一家卖卤菜的。
他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刚才他数的时候，漏了一家。
便利店左边是房产中介，右边是理发店，理发店右边是卤菜店，卤菜店右边——应该是空的，有一间门面一直在招租，玻璃门上贴着出租的广告。
但现在那间门面开着。
玻璃门擦得很亮，门上没有广告，只有一块招牌，黑底红字，写着三个字：
冥 物 寄
沈洲站在街对面，把烟抽完，然后过马路，走向那间店。
店里没有人。玻璃柜台里摆着一些东西：纸钱、元宝、香烛、遗像框、骨灰盒。都是正常的丧葬用品。柜台后面有一扇门，挂着布帘，看不清里面。
他站在门口往里看，喊了一声：“有人吗？”
没有人应。
他等了几秒，转身要走。余光扫过柜台的时候，他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玻璃瓶，里面装着浑浊的液体，液体里泡着——
五只人手。
他停住脚步，盯着那个瓶子。瓶子放在柜台最里面那一排，和那些纸钱香烛摆在一起，标签上写着三个字：代保管。
布帘掀开了，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是个老**，七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毛衣。她走到柜台后面，看了沈洲一眼，问：“存东西还是取东西？”
沈洲指了指那个瓶子：“那个，是谁存的？”
老**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然后转回头看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你存的东西，你不记得？”
沈洲没说话。
老**低下头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，翻开，用手指点着一行字让他看。沈洲凑过去，看见那上面写着：
寄存时间：三个月前
寄存物品：一只手（五根手指）
寄存人：沈洲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我没来过。”
老**把本子合上，放回柜台下面，慢吞吞地说：“那你现在来了。”
沈洲站在柜台外面，老**站在柜台里面，隔着玻璃对视。阳光从店门口照进来，把地上的瓷砖照得发白，灰尘在光柱里浮动。
“那五只，”沈洲开口，“是今天才放进去的？”
老**点头。
“谁放的？”
“你。”
沈洲盯着她，等她说下去。
老**却没有再说话，转身掀开布帘，回里屋去了。布帘落下，晃了晃，然后静止不动。
沈洲站在原地，又看了一眼那个瓶子。五只手蜷缩在浑浊的液体里，其中一只戴着银戒指。他认出了那只戒指，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放进来的。
他走出店门，站在街上，阳光照在身上，但他不觉得暖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，是一条短信。未知号码，内容只有四个字：
第一次提醒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然后打字回复：提醒什么？
发送失败。
他把手机揣回口袋，往前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那家店。
店门关着。玻璃门擦得很亮，门上没有广告，没有招牌，只有一面贴满小广告的玻璃。开锁、**、疏通下水道。
他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身，继续往西走。
太阳在头顶，影子在脚底下缩成小小的一团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了很远之后，他才意识到一件事：
他的影子，比他本人慢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