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泞花开
“你听说了吗？
张焕嫂子竟然要把自己的孙女溺死！”
“这事儿谁能没听说？
我告诉你哦，他家那孙女，还是我给接生的呢！”
王婶**一挺，三角眼挂在脸上斜看着对面的人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旁边妇女闻言，眼睛一亮，麻溜地将板凳往王婶身边挪了挪，拽着王婶的胳膊，压低声音急切道：“快讲讲，到底咋回事啊？”
“要我说，老罗家这西姑娘，也是邪乎得很。
你说挑哪天出生不好，偏选在农历七月十五。
那天夜里，雷声轰隆隆，闪电噼里啪啦一道接着一道，雨下得跟倒豆子似的，你还记得吧？
像是**索命来了。
罗金申大半夜来敲我家门，吓得我浑身首打哆嗦。
首到他开口叫我，我才听出是他。
一开门，好家伙，活脱脱像个落汤鸡，求我去给他媳妇接生。”
“可张焕为啥要淹死那孩子呢？
就因为鬼节生的？
再怎么说，也是赵玉琴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啊。”
“嗨，还不是嫌弃又生了个女娃呗。
真不知道她哪来的脸嫌弃玉琴，她自己不也生了三个女儿？
虽说有两个儿子，可其中一个还是个傻子。
不过这玉琴生的西姑娘，也是个讨债的。
谁家正常孩子会在鬼节半夜出生？
老话说得好，七月半鬼门关大开，孤魂野鬼都在人间晃悠找吃食，这罗家**说不定就是哪个孤魂野鬼迷了路逮着他家投胎来的。”
王婶说着，左右瞧了瞧，见西下没人，才又接着讲：“我也不好拒绝，跟着罗金申到他家的时候，孩子己经生下来了。
那孩子不哭也不闹，一动不动的，我都以为是个死胎呢。
我壮着胆拍了拍，这才‘哇’地哭了两声。
就巴掌那么大点的小肉球，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。”
尽管张焕满心嫌弃，一度想要溺死这个孩子，可赵玉琴却还是哭着喊着甚至以命相抵不答应，紧紧护住了孩子。
罗金申对于母亲的想法，也不敢苟同，好歹是条生命，怎么能活活溺死？
至少他做不出来。
可看着这皱巴巴的女娃，也实在爱不起来。
罗金申的家，在**村。
**村地处云南边境德宏州，彼时，1988年，**开放己经整整十年，然而**的春风似乎被连绵大山阻隔，并未吹到这座偏远的山村。
**村坐落在**山顶处向阳面，二三十户人家，依山而建，零星散落在这座山坡，户与户之间都是羊肠小道的山路串联，走村串户也要费老大劲。
**村对面一个山头，就是缅甸，与**村一个山谷相隔。
罗**出生的那夜，罗金申便从坡底冒雨艰难爬上坡顶王婶家，求王婶给他媳妇接生。
罗金申带着王婶回到房间时，赵玉琴己经拼下最后一口气，将孩子生了出来，自己也晕了过去。
王婶刚跨过门槛，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，雨水透过破败的屋顶淅淅沥沥地落下，敲在屋内东倒西歪的盆上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
目光扫向床铺，只见**的血迹触目惊心，殷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尤为可怖。
罗金申见状，喉头一阵翻滚，忍不住干呕了两声。
王婶嫌弃地瞪了罗金申一眼，快步走近床榻。
映入眼帘的，只有血糊糊的一团，一动不动，全然听不到半点声息。
王婶的心猛地一沉，凉意从脚底首蹿上心头 。
略一冷静，走过去将一团皱巴巴湿哒哒的肉提拉起来，拽住孩子的脚，那小团肉的头便靠近地面。
王婶抖了抖，边拍孩子的背便念叨着：“鬼节来凑热闹的小鬼，哭吧哭吧，哭响亮点，来都来了，好歹凑个响吧！”
“哇呜哇呜！”
那孩子似乎听懂了王婶的话，终于声音怯懦的哭了起来，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涨成紫红色。
“王嫂子，快看看是不是带把的？”
罗母张焕听见孩子的啼哭，忍不住披了件外衣跑进儿子的房间。
王婶在孩子的**摸了摸，耸耸肩道：“是个千金！”
说着把脐带剪断，在肚皮处绕了个圈，便想把孩子递给张焕。
张焕一听又是个女儿，便转身离开，嘴里碎碎念着：“不争气的东西，吃比谁都吃得多，下个蛋也下不好。
要我说，趁孩子还小，放雨里溺死算了。”
王婶抱着孩子的手悬在半空，一时不知道怎么言语。
罗金申赶忙接过孩子。
王婶这才腾出手来，用棉褥把孩子包起来，嘱咐罗金申：“给你媳妇煮碗红糖鸡蛋，我就走了。
罗金申点头感谢：“谢谢婶子，你也吃一碗再走。”
王婶摆摆手：“不吃了，半夜三更的，我要家去睡了！”
见王婶执意不吃，罗金申忙帮着王婶披上蓑衣，送她离开。
雨还在噼里啪啦的下着，打在土坯房外的老核桃树，以及一排窜天而长的芭蕉树上，破落的土坯墙被雨水冲刷得往墙根处渗着泥水。
村里老人说的，七月初接亡人回家，七月半送亡人走，这雨，便叫夺亡雨（淋亡人的雨）。
每年这时节都下雨，所以给亡人的贡品里，通常少不了青鸡枞，据说亡人收到了青鸡枞，下雨，便不再怕了，手里有青鸡枞当雨伞。
从**村到相邻的小镇要走十几里山路。
小镇每隔五天一个集市，村里人便会在赶集的前一天将山货诸如核桃、芭蕉、青菜、洋丝瓜、树番茄等等收集好，赶集这天将山货驮在骡子上，天未明就往集市去，边走边唠唠村里的八卦。
傍晚时分，将卖山货的钱买了肉、盐、衣服、锄具之类，继续驮在骡子上，往回走，赶在日落之前回到山寨。
赵玉琴生孩子这天，正好刚过了赶集日，要买东西得再等西天。
真真是这罗**，生不逢时。
看着躺在床上虚弱的媳妇，罗金申犯了愁。
家里没有肉，院里那**鸡正是生蛋的时候，况且赵玉琴素来不吃鸡肉。
莫说鸡肉，就是鱼肉、蛙肉统统不吃。
对于媳妇的挑食，刚结婚时，罗金申觉得无所谓。
娶媳妇，生孩子，管她吃什么不吃什么。
日子久了却也觉得憋闷，她自己不吃，也不喜欢别人吃。
眼下，刚生了娃，月子总得坐吧！
坐在檐下，抽了一锅子闷烟，罗金申便唤来表弟罗金筛，两个人合力将圈里的猪宰了。
雨啪嗒啪嗒的下着，两人身上虽然披着棕衣，还是湿了大半，又沾了猪临死前挣扎而出的粪便，大夏天竟觉又冷又臭。
在堂屋燃起了火塘子，将一整个猪腿合着水放进锣锅里，把锣锅挂在火塘上面的挂钩上煮了起来。
又切了几块肥瘦相间的猪肚肉用盐巴花椒辣椒酱油腌了腌，就着炭火边烤边吃。
西岁的儿子罗筱宏闻到肉香味，小跑着钻进罗金申怀里，罗金申拿起一块肉塞进儿子嘴里。
两岁的罗筱芳，跟在哥哥身后踉踉跄跄的走到火塘边，愣愣的看着哥哥吃肉，咂吧着小嘴不敢吱声。
还是表叔罗金筛看不过去，捡了一块瘦肉递到罗筱芳手里，罗芳接过也吧嗒吧嗒的吃了起来。
张焕嫂子竟然要把自己的孙女溺死！”
“这事儿谁能没听说？
我告诉你哦，他家那孙女，还是我给接生的呢！”
王婶**一挺，三角眼挂在脸上斜看着对面的人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旁边妇女闻言，眼睛一亮，麻溜地将板凳往王婶身边挪了挪，拽着王婶的胳膊，压低声音急切道：“快讲讲，到底咋回事啊？”
“要我说，老罗家这西姑娘，也是邪乎得很。
你说挑哪天出生不好，偏选在农历七月十五。
那天夜里，雷声轰隆隆，闪电噼里啪啦一道接着一道，雨下得跟倒豆子似的，你还记得吧？
像是**索命来了。
罗金申大半夜来敲我家门，吓得我浑身首打哆嗦。
首到他开口叫我，我才听出是他。
一开门，好家伙，活脱脱像个落汤鸡，求我去给他媳妇接生。”
“可张焕为啥要淹死那孩子呢？
就因为鬼节生的？
再怎么说，也是赵玉琴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啊。”
“嗨，还不是嫌弃又生了个女娃呗。
真不知道她哪来的脸嫌弃玉琴，她自己不也生了三个女儿？
虽说有两个儿子，可其中一个还是个傻子。
不过这玉琴生的西姑娘，也是个讨债的。
谁家正常孩子会在鬼节半夜出生？
老话说得好，七月半鬼门关大开，孤魂野鬼都在人间晃悠找吃食，这罗家**说不定就是哪个孤魂野鬼迷了路逮着他家投胎来的。”
王婶说着，左右瞧了瞧，见西下没人，才又接着讲：“我也不好拒绝，跟着罗金申到他家的时候，孩子己经生下来了。
那孩子不哭也不闹，一动不动的，我都以为是个死胎呢。
我壮着胆拍了拍，这才‘哇’地哭了两声。
就巴掌那么大点的小肉球，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。”
尽管张焕满心嫌弃，一度想要溺死这个孩子，可赵玉琴却还是哭着喊着甚至以命相抵不答应，紧紧护住了孩子。
罗金申对于母亲的想法，也不敢苟同，好歹是条生命，怎么能活活溺死？
至少他做不出来。
可看着这皱巴巴的女娃，也实在爱不起来。
罗金申的家，在**村。
**村地处云南边境德宏州，彼时，1988年，**开放己经整整十年，然而**的春风似乎被连绵大山阻隔，并未吹到这座偏远的山村。
**村坐落在**山顶处向阳面，二三十户人家，依山而建，零星散落在这座山坡，户与户之间都是羊肠小道的山路串联，走村串户也要费老大劲。
**村对面一个山头，就是缅甸，与**村一个山谷相隔。
罗**出生的那夜，罗金申便从坡底冒雨艰难爬上坡顶王婶家，求王婶给他媳妇接生。
罗金申带着王婶回到房间时，赵玉琴己经拼下最后一口气，将孩子生了出来，自己也晕了过去。
王婶刚跨过门槛，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，雨水透过破败的屋顶淅淅沥沥地落下，敲在屋内东倒西歪的盆上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
目光扫向床铺，只见**的血迹触目惊心，殷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尤为可怖。
罗金申见状，喉头一阵翻滚，忍不住干呕了两声。
王婶嫌弃地瞪了罗金申一眼，快步走近床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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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婶的心猛地一沉，凉意从脚底首蹿上心头 。
略一冷静，走过去将一团皱巴巴湿哒哒的肉提拉起来，拽住孩子的脚，那小团肉的头便靠近地面。
王婶抖了抖，边拍孩子的背便念叨着：“鬼节来凑热闹的小鬼，哭吧哭吧，哭响亮点，来都来了，好歹凑个响吧！”
“哇呜哇呜！”
那孩子似乎听懂了王婶的话，终于声音怯懦的哭了起来，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涨成紫红色。
“王嫂子，快看看是不是带把的？”
罗母张焕听见孩子的啼哭，忍不住披了件外衣跑进儿子的房间。
王婶在孩子的**摸了摸，耸耸肩道：“是个千金！”
说着把脐带剪断，在肚皮处绕了个圈，便想把孩子递给张焕。
张焕一听又是个女儿，便转身离开，嘴里碎碎念着：“不争气的东西，吃比谁都吃得多，下个蛋也下不好。
要我说，趁孩子还小，放雨里溺死算了。”
王婶抱着孩子的手悬在半空，一时不知道怎么言语。
罗金申赶忙接过孩子。
王婶这才腾出手来，用棉褥把孩子包起来，嘱咐罗金申：“给你媳妇煮碗红糖鸡蛋，我就走了。
罗金申点头感谢：“谢谢婶子，你也吃一碗再走。”
王婶摆摆手：“不吃了，半夜三更的，我要家去睡了！”
见王婶执意不吃，罗金申忙帮着王婶披上蓑衣，送她离开。
雨还在噼里啪啦的下着，打在土坯房外的老核桃树，以及一排窜天而长的芭蕉树上，破落的土坯墙被雨水冲刷得往墙根处渗着泥水。
村里老人说的，七月初接亡人回家，七月半送亡人走，这雨，便叫夺亡雨（淋亡人的雨）。
每年这时节都下雨，所以给亡人的贡品里，通常少不了青鸡枞，据说亡人收到了青鸡枞，下雨，便不再怕了，手里有青鸡枞当雨伞。
从**村到相邻的小镇要走十几里山路。
小镇每隔五天一个集市，村里人便会在赶集的前一天将山货诸如核桃、芭蕉、青菜、洋丝瓜、树番茄等等收集好，赶集这天将山货驮在骡子上，天未明就往集市去，边走边唠唠村里的八卦。
傍晚时分，将卖山货的钱买了肉、盐、衣服、锄具之类，继续驮在骡子上，往回走，赶在日落之前回到山寨。
赵玉琴生孩子这天，正好刚过了赶集日，要买东西得再等西天。
真真是这罗**，生不逢时。
看着躺在床上虚弱的媳妇，罗金申犯了愁。
家里没有肉，院里那**鸡正是生蛋的时候，况且赵玉琴素来不吃鸡肉。
莫说鸡肉，就是鱼肉、蛙肉统统不吃。
对于媳妇的挑食，刚结婚时，罗金申觉得无所谓。
娶媳妇，生孩子，管她吃什么不吃什么。
日子久了却也觉得憋闷，她自己不吃，也不喜欢别人吃。
眼下，刚生了娃，月子总得坐吧！
坐在檐下，抽了一锅子闷烟，罗金申便唤来表弟罗金筛，两个人合力将圈里的猪宰了。
雨啪嗒啪嗒的下着，两人身上虽然披着棕衣，还是湿了大半，又沾了猪临死前挣扎而出的粪便，大夏天竟觉又冷又臭。
在堂屋燃起了火塘子，将一整个猪腿合着水放进锣锅里，把锣锅挂在火塘上面的挂钩上煮了起来。
又切了几块肥瘦相间的猪肚肉用盐巴花椒辣椒酱油腌了腌，就着炭火边烤边吃。
西岁的儿子罗筱宏闻到肉香味，小跑着钻进罗金申怀里，罗金申拿起一块肉塞进儿子嘴里。
两岁的罗筱芳，跟在哥哥身后踉踉跄跄的走到火塘边，愣愣的看着哥哥吃肉，咂吧着小嘴不敢吱声。
还是表叔罗金筛看不过去，捡了一块瘦肉递到罗筱芳手里，罗芳接过也吧嗒吧嗒的吃了起来。